一只钱包的意外死亡

曾经暗自发誓,在维也纳丢钱包的事,打死也不能说。

 

但当我慢慢品味它背后的心理意义时,我开始面对,开始体验,开始修通。。。

 


 

事情发生在维也纳市中心,参观了莫扎特博物馆,给家人朋友挑选了几件纪念品,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一出门,便被一队马车骑士深深吸引,啼啼嗒嗒的马蹄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敲击出玄妙的音律,仿佛在以这样的行为艺术展示这座音乐之都。我寻着声音一路走去,走走停停,拍拍录录,十分惬意,很久没有这样的闲适和随意。

 

路过一家书店,进去翻翻看看,就在准备结账时,发现那个跟了我十年不离不弃的老钱包,却不见了踪影。我在包里反反复复摸索三遍,怕是眼睛出现错觉看错了,但现实变得越来越骨感和真实。它,真的不见了。

 

赶紧去找,一定是落在博物馆的结账台了,于是我又返回上一段路,仿佛想与上一段时光重新相遇、重新经历、重新改写,但是沿着返回键一步步走去,脑海中的幻影却越来越没有悬念和幽默感,剧情也并未按我的期待发生,它,还是无影无踪。

 

解决问题

 

怎么办?赶紧止损,挂失银行卡、补办证件!于是一通接一通越洋电话,操着焦虑味儿的英语进行了各种电话挂失。我蹲在街道的小角落里,仿佛整个世界都蜷缩成了这孤独狭小的一隅,我也初次体验到“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滋味。就在我接通招商银行的中文客服时,终于听到了亲切朴实的乡音“您先别着急,在那么远的地方,您也要照顾好自己的人身安全”,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仿佛自己是被世界丢弃在这座老城里的小女孩,深陷于这里,无家可归。

 

否认+幻想

 

处理完银行卡挂失,又开始复盘整个事件的经过,开始寻找疑点和希望。于是来到警察局报案,想给自己再度燃起一个新的幻想——不会丢的,说不定警察叔叔给力很快就破案了,说不定不是被偷,而是掉落在哪里刚好被好心人交给警察叔叔,就这样开始否认丢钱包的事实,开始想象一定能找回来的happy ending。

 

愤怒

 

上演了“解决问题”、“否认”、“幻想”这一系列心理剧后,内心进入了下一幕——寻找责任人。这事儿该赖谁呢?难道赖我自己么?不可能啊,从没丢过钱包,不可能是我的疏忽大意;以前去过那么多国家了都没丢过,为什么偏来维也纳丢呢?一定是这个国际心理大会惹得祸;可是来了两天了,也一直没丢啊,怎么那么巧给朋友回个微信,就丢了呢。。。就这样,一个个把直接的、间接的“责任人”都给揪了出来。。。于是心里开始抱怨,都赖他,也赖她,还有它。。。总之,不可能赖我!

 

可是不一会儿,这抱怨就无情地掉头回来了,由外向内,直指我自己!

 

自责

 

于是,比“丢钱包”这个丧失更令我难受的感觉出现了——“都是我的错!!!”席卷而来的自责和内疚感瞬间吞噬了我。如果我把背包的拉链拉好了。。。如果我不跟着马车进闹市区。。。如果我好好待在酒店不出门。。。如果我当初决定不来参会。。。如果。。。这个差错就完全可以避免,这个人生意外bug就有完全可以被delete。

 

 

羞耻

 

比那自责还要钻心的是——羞耻感。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都人到中年了,怎么连个钱包都照看不好?!一条条自我批判像大字报一样在我眼前飘来晃去。我才意识到,我丢的不止是一个钱包,还丢了脸、丢了人,丢了自我价值。这个错误让我感到无能、无力和羞愧。

 

抑制、隔离及合理化

 

事发太突然,还没来及与这些翻涌而来情绪好好待一待,静一静,再过几个小时国际心理大会就要开幕了,我不能这样萎靡下去啊。丢个钱包算什么,丢了证件算什么,被滞留这里回不去家又算什么,生活还得继续,我得振作,于是心中另一个装强大的自己将这个无力脆弱的自己一把推开,暂时搁置了感受,强行把自己切换到现实频道里。

 

感受丧失

 

终于强撑到公务结束,独自一人躺在酒店的床上,那个无力脆弱的自己终于又被释放了出来。我朦朦胧胧地开始思念我的钱包,它现在究竟躺在哪里呢?是冰冷的街角,还是恶臭的垃圾箱,还是小偷的家里?想到那里面的一张张卡片和家庭合影,仿佛带着我们共同的生活故事突然变得有生命起来,而我却没能照顾好你们,把你们丢在了这陌生的异国他乡,假如你们是有生命的小卡通,你们是不是也在焦急地四处找我或是在等我来营救你们呢?真对不起!当警察问起你们的细节时,我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似乎我并不了解你们,直到今天失散了,我才意识到你们对我有多重要。想着想着,泪水打湿了枕角,那个小小的我再次被丧失和无常带来的脆弱感淹没了。此时耳边飘来一个绝望的声音,电影《唐山大地震》那位母亲在失去女儿后无望地念叨“没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没了。。。”

 

理解丧失

 

这感觉怎么有些熟悉?难道丢失、丧失与死亡的体验是一样的么?回想起自己曾经丧失亲人的心路感受,也同上述经历一样,有过否认、隔离、自责、内疚、羞愧,更有对这个世界充满“不确定”的恐惧感。。。

 

这次在维也纳召开的第41届国际精神分析自体心理学年会上,主题也恰好关于危机和创伤。有位心理专家谈到,我们的世界是充满不确定的,丧失和创伤是无所不在的。错误、丧失、分离、死亡都会带给我们创伤性的心理体验。从微观心理层面看,每一次错误、丧失、分离都如同我们的生命在那个特定的情境里经历了一次特定的死亡和创伤,于是我们力争完美,害怕出错、规避风险,其背后的心理动力也正是想回避丧失带给我们的死亡体验和创伤感受。

 

原来,我的钱包丢了,我感受到的是我和钱包永别了,这个丧失激活了我的恐惧和无助。。。

 

情感承接

 

为了加急补办回加拿大的入境证件,需要给加拿大使馆提交相应材料,时间紧迫分秒必争,却发现申请费要用美金,大清早换汇机构还没开门根本无从搞定。正好在早餐厅见到一位我认识的美国心理学家,情急之下,来不及思量是否得体就走上前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并尴尬地说“真不好意思向您开口借钱”(长这么大,第一次向老外借钱),只听她说“我的天啊,真谢谢你能告诉我,我现在就回房间给你拿钱”。。。她的反应瞬间抚平了我的局促,接住了我的不安,让我紧张的精神松弛了很多。。。于是我发现,之前我一直陷在了丢钱包的内心丧失感里,而事发后,我的家人、老师、同伴和诸多给予我帮助支持的人用情感和陪伴帮我从一个人的“情绪黑洞”里慢慢爬了出来。危机和创伤之中,因为有了情感的连接和承载,分离的痛苦和悲伤也随之减轻许多,变得可以承受。所以,当我们不再孤单时,勇气和力量,便会油然而生!

 

 

情感转化

 

短短几天的国际会议很快结束了,还没来得及完全抚平这一次丧失的遗憾,我已踏上了回家的路。14小时的飞行之后,我的生活镜头从维也纳切换到了温哥华。

 

老公带儿子来机场接我,五岁的他面庞上带着些许调皮的笑容,皎洁轻柔地问“妈妈,你的钱包是不是不见了?”我瞬间感到一丝滑稽和隐藏,我也由此意识到,丢钱包的事我只告诉了老公,一直羞于告诉孩子,不愿他知道妈妈也会弄丢东西,妈妈也会做蠢事。

 

就在我心照不宣像个犯错的孩子以羞涩的笑容做答时,他却像个男子汉关切地说“我知道你肯定很伤心,我们在家里给你准备了好吃的和礼物,我们会不会让你再伤心了。。。”

 

不知是终于拿到入境证辗转回到了家,还是被孩子的纯真打动,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而这一次,不再因为自责、内疚和羞愧,而是被原谅、被理解、被接纳后的感动。一直不能接受的这只钱包的意外死亡,却被一个孩子妥妥地承接住了;一颗飘摇了一周的心,却被孩子一句简单的话语安定了下来。

 

此时,深秋的温哥华已是落叶满地,想一想我的钱包,也有如这落叶一般长眠在了那遥远的大地上;

 

此刻,我的离殇似乎也已渐渐消散,我的内心感受到一丝温热,也感受到了关系的力量!

 

面前这个动人的小生命,以他的接纳和情感,陪我走完了对丧失的最后“哀悼”,以他的爱和理解,陪我走到了那个我独自一人始终无法到达的心理世界,在那里,我终于放下了,释然了。

 

这一切经历,让我回想起在维也纳弗洛伊德纪念馆里看到的一句话:

“What a joy to be healthy, 

if you don’t have to be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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