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八天,追一场未必来的光

一路向北:八天,追一场未必来的光

作者:林跃飞

【序:找北】

人这一生,总要走些路。但同样是走路,有人叫”旅游”,有人叫”旅行”——二字常被混用,细究之下,却是两种活法。旅游向外,追求”去过”;旅行向内,寻找答案。而我这一趟,是先把脚迈出去,再在路上慢慢想清楚:我究竟要去哪儿。

今年起,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十年的约定:慢慢走,把世界多看一遍,重点是沿着”一带一路”的版图,一站一站走下去。这一趟一路向北、走到北冰洋,就是这个约定的第一步。

为什么会起这个念头?大概是到了这个年纪,忽然觉得,想去的地方再不出发,怕就真的来不及了。十年的事,谁也算不到尽头,我能做的,只是先把第一步走出去,走到哪儿,都算数。

“一路找北”——这四个字,初听像俗语,细品却是人生的真理。北,是地球的轴心所指,是罗盘上永恒的方向。指南针叫”指南”而不叫”指北”,针尖落南,针尾朝北;你看见的是南,心里认的却是北。南是出发,北是归宿。把”一路找北”放进目标管理里看,格外通透:北,就是那个无论如何都不动摇的核心目标;目标管理的第一步,不是急着行动,而是先问自己——我的北在哪里?

于是有了这八天。从加拿大温哥华向北,八天,一千八百公里,翻过群山,渡过河流,穿过苔原,一直走到北极圈以北的北冰洋岸边。地图上那条越走越细、最后孤零零伸向极北的线,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我们十六位团友,加上魏导和年轻的Jimmy两位导游,分乘三部车。团友来自三拨:从美国洛杉矶等地来的、温哥华本地的,还有从中国来的——上海、福建、江苏。五湖四海,出发前素不相识,却要在北极圈以北的荒原上一起走八天。我们这个团年纪都不小,平均六十岁上下,最年长的,是江苏一位七十六岁的大姐。

一路上,我还”捡”到两位名誉校友——冯大姐和李小妹。第一次同行,那份亲近却像认识了很久。团里从洛杉矶来的赵先生,随身带着无人机,把荒原、公路和我们这支小队伍,都从天上记了下来。

出发前定的那些目标——看极光、看日落、走到最北——未必每一桩都能如愿。追的未必追得到,可追的过程本身就是收获。很多时候,真正让人记一辈子的,不是抵达,而是这一路没有轻易停下来。

这大概也是我把十年约定的第一步,放在这里的原因。往后九年,大约也是这样:不必急着赶,但别轻易停。

往北,只是开始。

第一章 白马:”荒野之城”
2026年8月21日—22日

飞机向北,舷窗外的颜色一路变深变冷,从温哥华的浓绿,到落基山脉的银灰,再到育空高原那片深沉的墨绿——树越来越少,水面越来越多,像一幅画越画越简。

落地白马机场是下午。机舱门一开,一股冷冽的空气兜头灌进来,带着松针、泥土和河水的凉意,和温哥华潮湿温润的海风完全是两回事。心里一颗小火星”啪”地亮了:到了。

白马——育空首府,人口三万多,景色怡人,空气清新。街道不宽,房子不高,许多建筑外墙是原木和铁皮,带着淘金时代的粗犷劲儿。整座城被荒野拥抱,往任意一个方向开出去十分钟,就是森林、河流或苔原。

当晚住下。八月底的白马天黑得异常晚,吃过晚饭天光还是亮的,太阳沉到山脊背后,余晖把半边天烧成橘红,久久不肯退场。我们安顿好行李,在城里随意走走,早早歇下,为第二天养精神。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九点出发,全天在白马周边,往返一百五十公里。

上午先去访客中心。魏导领着大家在地图前站定,把这一路八天——从白马往北,翻邓普斯特公路,过北极圈,一直到北冰洋——大致讲了一遍:哪天到哪儿、路上有什么看点、哪几段难走、哪几天要拼运气看极光。大伙儿心里先有了个谱,往后遇到颠簸、变天也都不慌。介绍完,这才出发去白马水坝。

这座建于1957年的水坝,拦腰截住育空河,河水从坝顶倾泻而下,激流撞击坝底的岩石,腾起一片白色的浪花和水雾,远远看去竟像一匹奔跑的白马——白浪为鬃,水沫为蹄。这就是”白马”一名的由来,水坝也因此得名。我们站在岸上看了许久,那匹”白马”始终没有停步。

水坝旁还有一条世界最长的木制鱼梯,约三百六十六米,专为三文鱼洄游而设。可惜还不是季节,鱼梯里空空荡荡,只有水流沿着隔板一级一级淌下来,发出细碎的声音。鱼没见着,但那条为鱼而设的路,已经够让人出神。

再到育空河边看克朗代克号蒸汽船。这艘1937年造的明轮船,当年跑白马到道森的客货航线,是淘金时代的水上主角,如今已成国家历史遗址。船体白红相间,静静泊在河边,两只巨大的明轮像合上的翅膀收在船舷两侧。站上船舷,脚下木板被脚步磨得发亮,船舱里还保留着当年的陈设——窄床铺、餐桌、一盏黄铜灯,仿佛人们刚刚下船,过一会儿就要回来。

接着去英里峡谷,走那座1922年建的步行悬索桥。这里是淘金船的必经之路,水流湍急,当年折了不少性命。桥不长,晃晃悠悠的,脚下是奔腾的育空河水,急流撞在岩壁上炸开白沫。桥中央风很硬,河水在峡谷里轰鸣。一百多年前,那些淘金的船要在这段急流里硬闯。如今桥替人过了河,河还是那条河,只是再也等不回当年那些人了。

雨渐渐小了,天气一路晴好。我们往南驱车前往卡克罗斯一带的湖泊群。翡翠湖湖水蓝绿相间,像有人在湖里撒了一把碎玻璃,近岸是透亮的翠,往湖心渐渐转成深邃的碧,倒映着针叶林与远处的雪山。再到纳瑞思湖,水天一色,湖面倒着云和山。两个湖挨得近,正好把上午的时光填得满满当当。

中午吃得很晚,将近下午一点才在镇上小餐馆坐下来。这趟没有包午餐,我便和一位驴友向店家要了壶热水,泡开自带的茶,又拿出备好的干粮,就着热汤简单吃了一顿。饭后回到卡克罗斯小镇。

小镇作为淘金时代重要的交通枢纽,那座百年火车站至今还在运行。铁轨还在,车站也还在用。我们中午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一波客人背着行囊登上列车,出发前往道森。红砖的小站房、不算长的站台,一下子让人想起当年那些追梦的人——背包客走了,淘金客的旧梦还在延续。旁边停着一两节旧车厢,漆色斑驳,像特意留下来给人凭吊的。

离火车站不远有一处当地人叫”鬼屋”的老房子,传说不少,我们只是路过,一笔带过。随后去文化中心,正巧有一对年轻夫妇在办婚礼,仪式简单温馨,但不让拍照,我们便没有拍。

回白马已是傍晚,去看城里的铁皮白马雕塑”白马之马”——它由居民捐赠的回收金属和旧铁器拼成,昂首立在山坡上,俯瞰着整座城市与育空河谷。站它脚下,很难不想起一百多年前那些顺河而上的淘金人——这条河当年就是他们的高速路,如今河流安静,淘金热早已退去,只剩这些船、桥、老房子替当年说话。

傍晚六点,一顿日式套餐食盒把湿冷一天的肠胃安抚下来。饭后去超市采购——明天去道森的午餐、水、零食都得提前备好。

晚饭后,魏导带来一个好消息:极光预报显示今晚活动强度不错。出发前他就教过大家怎么调相机参数——光圈开大、感光度抬高、快门放慢。队伍里最上心的是冯大姐,难得来这么一趟,对极光格外执着,每天都追着问预报。她没带相机,只有一部手机,却也早早把参数调好,围着魏导问了一遍又一遍。看她那股认真劲,我们也都被带动了。

白马的纬度高,夏日的日落拖到晚上十点以后。当晚我们跟着魏导驱车来到育空河边一处开阔的地方,十一点半停好车、关掉车灯,四周便彻底黑了下来,只剩下河水的低语。魏导架好相机,帮我们每个人单独拍了一张——那是我们这趟追光最用心的一次合影。等了约半小时,天际果然出现一线淡淡的灰绿,随后渐渐亮起来,碧绿的光带缓缓游走,透着一点淡紫的韵致。更妙的是,育空河面倒映着幽幽的光影——天上水里两重,交相辉映。那一刻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相机咔嚓作响。赵先生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有人帮忙举起手机,把人和那片光一起收进镜头。

第二天一早,冯大姐还在兴奋地念叨,说这一趟光是值了。有人笑着说:”这才第二晚就把极光看了个透,往后怕是没那么好运了。”谁都没放在心上。

第二章 白马至道森:克朗代克公路的秋色
2026年8月23日

清晨七点,白马的气温表停在4℃,天还是阴的,云层低压压地压在育空河上空。早餐后从白马启程,沿着克朗代克公路一路朝北驶向五百多公里外的道森——育空省的第二大城市,常住人口不过一千五百多。退房、还钥匙、行李全部上车,今天没有回头路。

上午的风景一个接一个。先过狐狸湖,阴天里湖水映着灰白的天,格外沉静清澈;再到双湖,两个湖一左一右坐落在公路两旁,像一对孪生的眼睛——这天天气不太好,湖面笼着一层薄灰,倒添了几分沉静;接着是五指激流——育空河道被四座岩石小岛分隔成五条水道,阴天让这道险滩更添几分沉郁,白浪翻卷,声势逼人。

越往北,云层却渐渐变薄,天色一点点透出亮来。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前车的路况通报:”前方有坑,减速””右侧来车””路况良好,提速到八十公里”。三部车稳稳地往前,谁也没掉队。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北方荒野,公路像一条细线划过苔原与森林。开久了,人会生出种错觉:这条路没有尽头,而我们只是顺着它,往更北、更安静的地方去。

中午抵达佩利克罗辛。克朗代克公路在此与佩利河交汇,一座鲜红色的大铁桥横跨河面,在一片苍绿里格外醒目。这里是自治原住民团体塞尔柯克第一民族的大本营和行政中心。我们在河边短暂休整,吃了午饭,看河水在宽阔的河床上缓缓流过。

饭后继续前行,穿过佩利河大桥,再经过斯图尔特河畔的涂鸦壁。岩壁上游人留下密密麻麻的涂鸦,导游备好了喷色颜料,邀请大家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各自挑个位置涂涂画画,便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抵达道森,方向的天已透出晴朗的亮色。这座因1896年淘金热而立镇的小城,木头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却倔强地立了一百多年。街道还是泥土和木板铺的,走上去咯吱作响,像每一步都踩在历史上。杰克·伦敦年轻时也来追过金梦,把这片极寒之地写进了《野性的呼唤》。

晚餐后,我们先去拜访建于1897年的圣玛丽天主教堂,木结构的尖顶在暮色里朴素而庄重。随后走进建于1971年的”钻石牙”格蒂赌场——加拿大第一座、也是目前仍在运营的最古老持牌赌场,看了一场热闹的康康舞。老式赌场里灯光昏黄,舞台上金色流苏随着节奏晃动,舞女们裙摆飞扬,引来阵阵喝彩。那一瞬间,恍惚像回到了淘金年代——灯光、音乐、笑声,和一百年前狂欢的夜晚重叠在一起。

夜里,部分团友又动了看极光的心思——毕竟在白马那一晚运气太好,总想着再碰一次。冯大姐尤其上心,一整天都在留意预报,反复念叨”今晚要是能再看到就好了”。我没去,留在城里歇息。后来听去的人回来说,导游带着他们乘车上了道森东侧海拔约八百八十七米的光明顶,砾石路盘山而上,十来分钟便到顶。那一晚天边堆着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极光概率很低,他们等了很久,也只从云层背后透出些许绿光,若隐若现,基本没怎么看到。第二天回来,也没听谁特别遗憾——最好的,早两天在白马就看过了。

【感悟一:旅游与旅行】

走到这里,我想说说”旅游”和”旅行”这两个词。这一趟,从形式上看,是再标准不过的”旅游”:十六个人组团,两部导游,固定行程,对讲机喊话,跟着走、跟着看。旅游追求的是”去过”——我去过白马,我去过道森,我去过北极圈。九宫格一发,朋友圈一晒,这段经历便算圆满收官。旅游没有错,忙碌了大半辈子,偶尔随个团、看片海、爬座山,身心舒展,何乐不为?

但旅游的局限也恰恰在这里——它停在表面。你看到了风景,却没触到风土;你吃过了美食,却没听懂方言。旅游让人看见世界的外壳。

可我们这一趟,分明又有些不一样。冯大姐每天追着预报问极光,不是为打卡,是心里那股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光的热乎劲;三位女驴友去喝酸脚趾鸡尾酒,是难得来一趟、想认真折腾自己一回的好奇;墓碑山下,大姐走到半山腰说”能看看这片光景,已经很够本了”——那一刻她看见的,早已不是景点清单上的一个勾,是自己的边界被一点点推开。

旅行求的,正是这种”某一刻”。那一瞬间的怔忡、感动、顿悟,足以抵过千张照片。旅行的意义,不在于你走了多远,而在于你有没有在途中,遇见一个平时见不到的自己。

所以我想,一趟旅途,本就不必二选一。可以在打卡拍照的间隙,给自己留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也可以在走马观花之后,终有一次,为某一座山、某一条河、某一个陌生人,久久驻足。人生最好的状态,或许是:用旅游的方式出发,以旅行的心态抵达。

而这一趟,恰好兼而有之。

第三章 道森一日:淘金旧梦
2026年8月24日

道森的早晨比白马来得更静。推窗望去,育空河在镇外缓缓流过,晨雾贴着河面,被初升的太阳一点点晒散。这座小镇以保存完好的淘金热历史风貌和粗犷的北方荒野风情闻名,路边的建筑大多是原木和铁皮搭成,漆色斑驳,像直接从一百多年前搬过来的。

早餐后,导游先带我们去杰克·伦敦的故居。这位美国作家年轻时曾为追逐淘金梦来到道森,后将这一切写进了《野性的呼唤》和《白獠牙》。那是一座不大的木头小屋,屋里陈设简朴,墙上挂着老照片和雪橇用具,墙角搁着兽皮。站在这间小屋里,很容易想象一百多年前,那个年轻人在淘金之余伏案写作的样子——正是这段经历,后来成就了他笔下那些关于荒野、生命与生存的不朽篇章。

接着去淘金遗址。这里保留着1898年淘金热时期木板房的风格和原貌,也陈列着当年金矿使用的各种设备。老旧的淘金槽、筛网、蒸汽管道和锈迹斑斑的机械散落在荒草间,让人直观地感受到当年淘金作业的艰辛。站上空荡荡的矿坑边,很难不为那些人动容——他们背着全部家当从几千里外赶来,在冰冷的河水里一站就是一天。绝大多数人穷其一生也没淘到多少金子——可他们还是来了,来了就不肯走。那种”明知希望渺茫却偏要试一试”的执念,和一百多年后我们开车八天、只为看一眼北冰洋,竟有几分相似。

随后参观”4号掘金船”——北美最大的木壳斗式挖泥船,如同一座漂浮在河湾里的钢铁巨兽,在其运营期间共开采了约九吨黄金。沿着舷梯走上去,甲板宽得像一条街道,巨大的链条和挖斗从船头垂到水里,锈迹斑斑,沉默地讲述着当年的轰鸣。个人的体力再顽强,也抵不过机器和时间;可当年那些徒手淘金的人,靠的从来不是效率,是一股不肯认输的劲。

离开淘金遗址,导游带着我们跨过渡口,来到”世界之巅公路”高处。站在观景点向下望去,整个道森尽收眼底——育空河与克朗代克河在这里交汇,两条河水色一清一浊,并流而下,金色的河谷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的小镇像积木一样散落在河湾旁。山顶风大,气温又低了几度,但没人急着走,都想把眼前这幅画多看几眼。

午后,我们走在城里泥土与木板路上。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木墙上,把纹理一根根勾出来。有人在路边挑明信片,有人坐在门廊下晒太阳,有人对着老房子拍照。魏导说,这些建筑大多建于淘金热时期,很多已修缮保护起来,成了国家历史遗址。我们慢慢地走,像是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过一个已经远去、又还留在这里的时代。

傍晚,同行的三位女驴友要去体验当地的酸脚趾鸡尾酒。这大概是道森最著名的”猎奇”项目——把一枚真人风干断脚趾泡在威士忌里,喝的时候嘴唇必须碰到脚趾,喝完能拿到一张官方证书。前一天她们就去打听好了,觉得难得来一趟,想挑战一下。我自己没去,只听说她们端起杯子、屏住呼吸,真就一口口喝了下去。后来她们把当时的照片发给我看,酒吧里掌声四起,老板郑重其事地签名、发了证书,像一场小型加冕。看着照片里她们笑着把证书举过头顶,我心里着实为她们的胆量感到自豪——换作我,未必敢下嘴。

之后,导游说今晚安排好看一场北极的日落。我们再次来到光明顶,等候暮色降临。北极的黄昏拖到将近十点才肯降临,大家心里都憋着:极光看了,日落总该补一场。

晚饭后天还大亮,像南方四五点钟的光景。三部车沿Dome Road盘上去,砾石路弯多,十来分钟到顶。站在山顶,道森的小城、育空河拐弯、远处Ogilvie山脉的剪影,全铺在脚下。风很硬,吹得人站不太稳。就这样等着。九点四十天色才肯暗一点,西边天际却糊着一层灰云——那天云层实在太厚,太阳卡在云后头迟迟不肯露脸。一直耗到十点出头,灰云边缘先泛黄,再染橙,最后拓开一片紫粉——完整的日落终究没等来,可那片晚霞铺满天际,浓烈又温柔,反倒格外好看。大家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有人笑说:”日落没捞着,晚霞倒送了一场大的。”

冯大姐也笑得合不拢嘴,丝毫没有”没看到日落”的遗憾。其实有没有那一轮完整的落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群人愿意在午夜的山顶,一起等一场未必来的光。回到城里已过十一点,极光预报依旧无望,便也不再提追光的事。

第四章 道森至鹰原:驶上邓普斯特公路
2026年8月25日

清晨的道森气温在8℃上下,多云。早餐后,我们继续向北极进发。在平坦的克朗代克公路向东行驶约四十公里后,来到与之交界的邓普斯特公路起点——加拿大唯一一条能够驾车直达北冰洋海岸的全天候公路,全长约七百四十公里,别名”最孤独的公路”,沿途数百公里无人无镇,只有苔原、山脉和两条靠渡轮或冰桥连接的河。

路面由砾石铺成,比预想的平整得多。出发前最担心的爆胎、飞石打裂挡风玻璃,一次也没遇上。三部车稳稳地往北,对讲机里不时传来路况通报:”前方有坑,减速””右侧来车””路况良好,提速到八十公里”。零公里标志牌前大家纷纷拍照合影。从这里开始,柏油消失,车轮下换成沙沙作响的碎石。

我们先去墓碑山公园博物馆转了转,权当登山前的序曲。过了入口,云层压着主峰没肯散,那几根标志性的锯齿状花岗岩尖峰只露出半截,倒更添几分冷峻。这片叫Tombstone的荒野,是育空最出名的地方——两千两百平方公里的永久冻土与高山苔原,锯齿峰从一望无际的无树苔原上拔地而起,被称作”北方的巴塔哥尼亚”。八月底,苔原正慢慢染上秋色,红、橙、金一层叠一层,像大地自己烧起来。可惜因云层压顶,未能看见主峰全貌——云低低地压在峰腰上,只露出灰黑色岩柱的下半截,更添几分神秘。

临到山脚,我们分成两队。一队由Jimmy带队,我跟着;二队由魏导带队,冯大姐和一对夫妇也在其中。两队沿着Goldensides步道往上走,往返约七公里——单程三点五公里,爬升三百五十米,走下来大约三个半小时。先是穿过一片矮柳和灌木,随后便是开阔的苔原山脊,脚下是软绵绵的一层草皮与地衣,底下却是冻得结结实实的永久冻土。两侧是无际的苔原,红、黄、绿的地衣铺到天边,远处锯齿峰林立,河谷在脚下蜿蜒。越往上,风越大,气温越低,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仍挡不住寒气从领口往里钻。可每抬一步,视野就开阔一分,山脊的线条、苔原的纹理,都随着高度一点点舒展开来。

一队一路往上,最后抵达那块像墓碑一样的巨大岩石——它立在一处山脊上,形貌酷似墓碑,墓碑山由此得名。我们围着它拍照,到此便是这一程的目的地。站在那里,整片墓碑山在脚下铺开,锯齿峰连绵如墙,苔原像一张巨大的绒毯延伸到天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值了。

二队走到半山腰就折返了。冯大姐后来笑着说:”我这把年纪,能走到半山看看这片光景,已经很够本了。”大姐和那对夫妇都开开心心,没人觉得遗憾。两队各有各的风景,各有各的满足——走到自己能力的边界,把那片光景收进眼睛,就是最好的安排。

午后继续北行。公路两侧的秋意渐浓——白桦林黄了一半,云杉还是深的,苔原上偶尔露出红色的浆果,越往北,树越矮,最后变成贴在碎石上的灌木丛。转过一片谷地时,一头黑熊不慌不忙地从公路边钻进灌木丛,留给镜头一个胖墩墩的背影。车里顿时炸开了锅:”左前方有熊!””看到了看到了!””慢点,别惊着它!”那头熊倒是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样子,头也没回,慢悠悠地消失在林子里。

越过奥吉尔维山脉的观景台后,傍晚抵达目的地——极地荒原中的边境小镇鹰原,入住当地的”龙门客栈”。气温回落到8℃出头,风又冷下来。天边渐渐泛出紫灰,余下的光贴着苔原表面走,把每一道褶皱、每一丛地衣都照出柔和的毛边。旅馆餐厅的热汤热饭端上桌时,这一天的疲惫才算真正卸下来。

明天的路,将把我们带进北极圈。

第五章 进入北极圈
2026年8月26日

离开鹰原,邓普斯特公路继续一路向北延伸。没过多久,路旁那块静静矗立的北极圈路标便映入眼帘。

北纬66°33′——这不仅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分界线,更像是一场极地探险新的起点。

跨过这条看不见的界线,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换了一副模样:广袤的苔原铺展在天地之间,低矮的灌木被秋霜染成浓烈的金黄与深红,远处山峦在低垂的云层下绵延起伏。天地苍茫,寥无人烟,一种原始而壮阔的北国气息扑面而来。

不久之后,我们正式进入了”西北地区”的腹地,距离北冰洋也越来越近。

然而,邓普斯特公路更深处,大自然给我们设了一道严苛的”水上关卡”——皮尔河渡口。这里没有桥,全靠免费渡轮摆渡;偏偏连日大雨让河水暴涨,渡轮被迫停摆。邓普斯特公路是通往北冰洋的唯一陆路通道,河过不去,北冰洋就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渡轮停摆,全团都被拦在皮尔河畔。当晚,魏导把我们十六位团友召集到鹰原旅馆的大厅里,开了个紧急会议。

魏导先把局面摊开讲清楚,然后提出两个方案请大家商量:

方案一,原路折返,这趟北冰洋就此放弃;
方案二,折返回白马改乘飞机直飞伊努维克,可临时已凑不齐足够的机票。

两个方案,前一个有心不甘,后一个行不通,大伙儿议论了一阵,谁也拿不定主意。我坐在那儿想了想,就在大厅里把这个想法直接跟魏导说了:要不租当地私人的小快艇,把人和行李分批渡河,车辆先留岸边,过了河再设法租车继续北上——这样北冰洋还能去得成。

魏导听了觉得有道理,便先去把这事落实:找当地人问快艇、问价钱、问能不能分批把人和行李都渡过去。等他回来把情况说清楚,确认行得通,大伙儿心里才算有了底。最后全团表决,一致通过了这个第三方案。

为了心心念念的北冰洋,没有人犹豫。

于是,一场临时的”极地抢渡”开始了。我们冒雨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岸,爬上一艘晃晃悠悠的小快艇。湍急的河水在船舷两侧翻滚,快艇在风雨中颠簸前行。镜头里的我们都狼狈得很:裤腿沾满泥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活像一群横渡边境的”偷渡客”。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渡河成功的喜悦。

现在回想,这场意外的小插曲,反倒成了全程最有故事的一幕。渡过皮尔河,我们重新驶上邓普斯特公路,继续向北。

就在这片天地苍茫的原野上,一头年幼的灰熊忽然出现在公路中央。它悠然自得地踱着步,对驶过的车辆毫无惧色。我们停车屏息,生怕惊扰了这位荒野中的”不速之客”。它回头看了一眼,便钻进灌木丛,转眼消失在茫茫荒野里。

没有围栏,没有动物园。这才是真正的北极——人与野生动物,在辽阔荒野中不期而遇。

几个小时后,伴随着一路的风雨、泥泞和惊喜,我们终于抵达了这趟旅程的重要目的地——伊努维克。

在北极圈路标前,我们郑重地举行了一次升旗仪式。我把随身带来的校旗交给李小妹——这位一路上和我最投缘的名誉校友——由她代表大家在北极圈把校旗升起。旗子在北极的风里展开,蓝底白字,猎猎作响。赵先生举着无人机升到天上,把这庄严的一刻从空中完整地记录了下来。那一刻我心里默默想着:从这里往北,剩下的路已经不多了。

第六章 终点:北冰洋
2026年8月27日

伊努维克在因纽维特语中意为”人类居住的地方”。作为麦肯齐河三角洲的中心,形如冰屋的圣母雪地教堂是这里的地标。圆顶结构与鲜艳色彩在苍茫的北方大地上格外醒目,这里不仅是长途跋涉的补给终点,更是深入北冰洋的真正跳板。

离开伊努维克向北,因纽维克-图克托亚图克公路(ITH)延伸向世界的尽头。这条约一百五十公里长、全天候开放的砂石路,是加拿大唯一一条能乘汽车直达北冰洋海岸的公路。从进入邓普斯特公路一路向北,车上就循环播放着妈祖的歌曲——保佑我们顺顺利利穿过北极圈、走到北冰洋。一路上风平浪静,没爆胎、没飞石、没出任何岔子,连皮尔河那样的难关也都闯过来了。大家都说,这一趟运气特别好,是妈祖在保佑我们。车轮碾过碎石,歌声在苔原上回响,心里也踏实。受永久冻土影响,地表隆起一座座奇特的冰丘——那些形似小山包的冰核突起,仿佛大地在极寒中均匀呼吸的印记。

路的尽头,是北冰洋畔古老的因纽维特人村落——图克托亚图克,当地人亲切地称它为”图克”。

中午,我们来到村里的小餐馆”祖母厨房”吃午饭。推开门就感觉到和别处不同——餐厅里只有祖父一个人在忙,祖母外出未归,餐食比预想中简单不少。端上桌的鲸鱼肉是头一回尝到,口感介于鱼肉和牛肉之间,带着北冰洋特有的气息。祖父话不多,只顾着把饭菜一碗碗端上来,我们也就没多问,埋头对付眼前这份来自冻土的味道。

午后天气放晴,蓝天白云衬着北冰洋的水色。我们终于走到北冰洋岸边。海水是混浊的灰绿色,漂浮着碎冰和藻类,不如想象那般清澈——可站在温暖的阳光下,迎着轻柔的海风,顿感愉悦和感恩。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水汽。我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想象中那种激动得跳起来的心情,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图上那个点,脚踩实了,心也踏实了。

前一晚我就暗暗留了一手——行李里塞了六罐北冰洋汽水,从温哥华一路背到最北端,谁都没舍得喝。因为我想好了:要到北冰洋边上,才配打开它们。此刻,在世界的公路尽头,我把六罐汽水一一递到同伴手里。拉起拉环,”呲”的一声,气泡涌出来,和岸边的浪声混在一起。六个铝罐举起来,对着灰蓝色的海水、对着”Arctic Ocean”的路牌、对着远处那片冰原,拍下了这趟旅程最难忘的一组合影。赵先生又升起了无人机,把这场”北冰洋碰杯”从天上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北冰洋汽水,碰北冰洋海水。这世上大概很少有哪种庆祝,能把名字、地点、味道和这一千八百公里的路,凑得这么巧。汽水是甜的,带着小时候的记忆;海水是咸的,带着极北的凛冽——那一刻嘴里和心里的味道,是说不出的满足。昨天在北极圈没能开成的香槟,今天被这六罐汽水补了回来,而且比香槟更好,因为它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一刻,才说得通。

我把校旗从包里取出来。在北极圈,校旗是李小妹帮我升的;到了北冰洋,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冯大姐——由她在极北的海岸边,把校旗再一次升起。旅伴们围过来,有人帮她按住旗角,有人举起手机。快门响了几次,没有一个人催。旗子在风里展开,蓝底白字,猎猎作响。收起旗子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田会长交给我、让我带到北极来的任务,此刻算是真正完成了。

海风从北冰洋深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头发和衣角吹得乱七八糟,却没有人想走。这片海,从育空河源头一路追过来的海,终于到了。回望来路:从荒野之城的淘金记忆,到穿行山地与冻土苔原的颠簸,所有的尘土与疲惫,都在这片冰蓝色的海洋尽头化为了无言的震撼。

返程沿原路回伊努维克。明天,就要开始往回走了。

【尾声:回望八天,继续找北】

八天,从温哥华起飞的那一刻算起,到北冰洋岸边那声汽水罐的轻响为止。回程的飞机上,对讲机难得安静了。没有每日的”各车注意”,没有”前方有坑””左侧来车”的通报,只剩下机舱里低低的引擎声和偶尔的沉默。来时的路,是一句一句对讲机喊过来的;往后的人生,大概也一样——有人在前头探路,有人在后面跟着,喊一声”到了”,便都知道方向没错。

回想这一路追光。第一次在白马,我跟着魏导去了,亲眼看到了;第二天在光明顶,我没跟去,去的人说概率很低,基本没怎么看到。此后每晚查预报,再没等来好消息。第一次就看到了,后面再没看到——可那一片刻的光,够记很久。日落也一样,那天云层太厚,没看到完整的日落,却拍到一片格外漂亮的晚霞。追光这件事,开头太顺,后来反倒成了点缀,可谁也没觉得遗憾。

两次升旗各有各的担当:北极圈交给李小妹,北冰洋交给冯大姐——一面旗,两个名誉校友,两个极北的坐标。田会长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

让我最难忘的,还是皮尔河那一晚。渡轮停摆,魏导先提出两个方案,都不理想;我在大厅里向他提出租快艇分批渡河的第三方案,他去落实后确认可行,全团便一致通过了。困难摆在面前,办法总比困难多——那时候我就想,这一趟走下来,不会有趟不过去的河。跨过那条河,剩下的路便都不在话下。

十六个人,平均年龄六十岁,最年长的是江苏那位七十六岁的大姐。这样的年纪,本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可我们偏要往最北、最远、最冷的地方跑。车上换手开车,一坐就是大半天,没人抱怨一句;墓碑山下,大姐跟着魏导走到半山,把那片苔原收进了眼睛。这趟旅程最意外的收获,是这样的团队。

我常常想,旅行到底图什么。图的或许不是风景本身,而是你在路上发现自己还走得动、还笑得出来、还愿意为一件事认认真真地折腾一回。

【感悟二:心里有北,人才不散】

皮尔河那一晚,让我对”找北”这件事有了更实在的理解。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众星共之”——人先立住自己的北,世界才会绕你而转。目标一旦确立,便如北辰居中,所有的行动、资源、精力,自然会围绕它运转。莎士比亚也写过”我如北极星般恒定,穹苍之中,无出其右”。东方讲”众星共之”,西方讲”无出其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心里有北,人才不散。

我这趟的”北”,不是一个抽象的方向,而是一个具体的约定——用十年,走遍全球,沿着”一带一路”的版图,一站一站走下去。北冰洋,是这个计划的第一站。目标管理的精髓,不在于目标有多宏大,而在于从南到北的每一步,是否走得扎实。南是积累,北是突破;南是沉潜,北是归处。

而皮尔河教我的,是另一层:再好的计划,也会遇上渡轮停摆的一天。这时候,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先在心里把路走通,再去把它落实,河就趟过去了。

一路上,车上循环播放着妈祖的歌曲,大家都说运气好,是妈祖在保佑。我心里明白,妈祖保佑的,是不肯放弃的人。你不肯停,路才会为你而开。

这一趟北极,是我那个十年计划的起点。它不只是地图上从温哥华画到北冰洋的一条线,更是一个交代:交代给自己,也交代给把校旗、把任务托付给我的田会长。人到这个年纪,定一个十年的约定不容易,走完第一步更难——可既然已经站在北冰洋岸边、把该完成的都完成了,往后九年,大约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们都是寻路的人。有人早找到北,从此步履坚定;有人找了一辈子,仍在途中。但没关系——只要还在找,就没有放弃对方向的渴念。那根看不见的磁针,始终在心里微微颤动,提醒你前方还有值得奔赴的地方。

一路向北的旅程,在这个地方画上了句号。但往后的路,才刚刚开始。北冰洋的风还在吹,极光还在等下一个幸运的人。我们带着刚启程的十年之约,回到温哥华。

南是出发,北是归宿。人生不过是从南到北的一场跋涉,一路找北,一路成长。

愿你也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北,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然后,我们,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