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的“开学第一课”

作者:祁悦 (97级校友)   “妈妈,我想回家,我不想进教室”   “教室里面有好多书,好多玩具,还有新朋友呢”   “不,我就不进去”。。。   平安把着教室的门栏就是不进去,他今天正式进入加拿大小学系统里面的学前班(kindergarten)K阶段的学习生活。经过去年一年在Day Care日托园的适应和融入,他在英语和文化上都有了巨大进步,以至于让我们一度认为他在沟通和融入上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我心想,他现在不愿意进去,只是他性格慢热,喜欢对陌生环境先进行观察,需要一个过程吧,对儿子性情还算了解,于是我没有强迫他进去,只是在想各种方法引导、共情,试图缩短他的“预热”过程。   这时候助教老师们也发现了这个“把门人”,很耐心地蹲在门口与他聊天,询问他的兴趣爱好,还从教室里特意找来他喜欢的玩具,另一个助教还找来纸笔蹲在门口和他一起画画,都希望引起他的兴趣然后引导他进入班级,但这对于平安内在的“预热”时钟来说显然还是时候未到,他还是不进。就在三位助教老师都感到黔驴技穷的时候,班主任老师已经安顿好其他小朋友,专门来关注我们这个门口“小团伙”,我心想,班主任终于来了,相信她肯定有办法解围。班主任都没询问来龙去脉就明白平安的心思似的,她胖胖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蹲下来单膝跪地跟平安温和而坚定地说“你不愿意进来,完全没有关系,你想待在哪儿都可以,等你想进来时再进哈!”   平安的眼睛为之一怔,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听错,对,没听错,老师就是允许他爱干嘛干嘛,不爱干嘛就不干嘛。   这令我也有些意外,我还以为班主任会出什么大招儿把孩子带进教室呢,敢情她没去做任何引导,就是接纳了他的情绪,允许他“不愿意”。   又过了几分钟,可能是平安内在的“预热时钟”已经到时,他对教室里面的好奇超出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提出我陪他进去的要求,于是我和老师的眼神瞬间交会了一下也瞬间达成了默契,我被允许破例陪同孩子进入教室。   坐在离平安一米远的位置,我仔细地观察着他,有我在场,他安心了很多,很专注地听老师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问题,好像生怕听不懂,跟不上的样子。偶尔,可能因为老师的语速稍快,他没有完全听懂,但是因为怕掉队,他会人云亦云地模仿其他小朋友的动作去做,其实还是能看出他在动作上有四分之一拍的小滞后的,但是他那么认真地、努力地去跟随,他多么希望和大家步调一致,希望他能做好、能做对。   忽然之间,我心里一酸,体会到了这个小人儿的不容易。孩子那小小的自尊心啊,其实比大人还敏感细腻。。。我以前怎么就那么想当然地认为“孩子适应快”“孩子锻炼锻炼就好了” “如果你是女生,请你举起小手”,老师和孩子们互动着。   平安在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看见有同伴举手,他也条件反射地立即把小手高高举起,这时老师放慢语速,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他也终于理解了,于是略带尴尬地把小手缩了回来。   “如果你是男生,请你举起小手”,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平安听清了,果断有力地把手举得高高,同时,将小脸轻轻转向了我,仿佛在说,妈妈,这次我听懂了,我做对了,我很默契地为他举起了大拇指,他很温婉地抿嘴微笑,然后安心地回过头去继续听讲。   看着他幼小的背影,我在全然欣赏他的同时也泛起了一抹心疼,一年前,从一万里之外的北京,他跟随着我们,进入到了一个文化背景、生活场景、人物肤色、沟通语言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仿佛是从一个电影故事走入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电影故事一样。在我们成人的世界里,常常去用好和坏,优和劣的比较来暗示自己,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里的生活是更好的选择,更好的机会,但是孩子的世界里,没有那样的好坏比较,没有孰轻孰重,孰优孰劣,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和理智,对于他们来说,也许只有“变化”,只有自己应对这些“变化”时的感受。   记得早上出家门时,他还很有信心说“我要去新学校了,我会喜欢我的学校的”。   可是到了教室门口,对新环境的恐惧战胜了对新环境的探索。他在教室门口委屈地说“妈妈,我想回家,我害怕这里,我觉得我不适应这里”。   好棒的小家伙,能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感受,能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感觉。   我终于身临其境地体会到孩子内心世界里的那种细微的心理冲突,他们既想象自己很强大、很勇敢,能胜任、能做到很多事情,但又要随时处理内心真实的胆怯、恐惧和不胜任感。   突然间很庆幸,我能如此机缘巧合地坐在这里,有机会细细经历他的经历、细细感受他的感受、生活在此刻就如同我们的相机镜头被zoom in放大了好多倍,让我们得以细致入微地捕捉和感知孩子内在正在发生的那些细微的心理小动作,想做好、想证明自己,想被认可,想被接受,但又担心自己不行,担心做不好、担心出丑、担心被批评。。。 写到这里,跟随思绪的自然流动,我突然想起当代心理学大师欧文亚隆在他的著作《妈妈及生命的意义》一书中描绘的一个场景,他对于童年里自己和母亲的记忆碎片并不多,但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小时候在游乐场,他从大滑梯上滑下来时,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情不自禁地去寻找母亲的身影,母亲的眼神,他想从母亲的表情那里知道“他刚才做得怎么样”。他说这个心理动作在他的生活经历里面保持了很多年。甚至在他80岁高龄以后,还时常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去拨通母亲的电话,想听听母亲对他的新书作何评价,直到电话那端始终无人接听时,他才突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过世了,他已经得不到那样的反馈了。 跟随思绪的流动,我与他的这些一来一往、一呼一应,让我联想起当代心理学大师欧文亚隆先生的那本著作《妈妈及生命的意义》,这位老人年过八旬,功成名就,但心中始终有个孩子般简单的心愿,就是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和赞许。但遗憾的是,他的感受和期待始终没能得到母亲恰当的回应和共鸣,于是这个未能达成的心理需要便贯穿了他整个生命,他终其一生都想反复和母亲去确认“妈妈,你看我表现的怎么样?”。甚至在母亲都已过世十年之后,他还时常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去拨通母亲的电话,想问问电话另一端:“妈妈,我的新书你看了么,你感觉怎么样”,直到电话那端久久无人接听,他才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了,他永远也得不到他从小到大都在渴求的那份回应和肯定了。。。   老人的遗憾,令人心伤。我也不禁去思考“妈妈及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妈妈的意义,是成为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观众,对ta的生命演出给予恰当的反馈和确认;如同一面光亮的镜子,照见ta的美好、自信和生命力;   又或许,妈妈的意义,是成为孩子一生的情感调谐师,抚慰ta内在的不和谐,调谐内心的韵律,如同一个大大的容器,安放ta的情感,涵容ta的冲突,承接ta的需要。   当孩子害怕时,我们理解他的害怕、承接他的害怕,不去嘲笑、逼迫他勇敢坚强;   当孩子喜悦时,我们体会他的喜悦、分享他的喜悦,不去调侃、小看他容易满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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