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外教育的亚当•斯密模式和凯恩斯模式:从“最严禁补令“谈起

-李静-

不久前,国务院发布了《关于规范校外培训机构发展的意见》,该意见被有关媒体称为最严“禁补令”,不光很多上市的教育机构股价很“受伤”,很多老师和家长朋友也不知所措。笔者认为,孩子教育问题有如社会经济发展,也存在着两种发展模式之辩:亚当·斯密模式和凯恩斯模式。

经济学家许小年把中国从1978年的安徽凤阳小岗村农民包产到户开始到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通过提高资源利用效率来驱动经济增长的模式,称为“亚当·斯密模式”,把1990年代中晚期,随着政府对经济的干预越来越强,中国通过增加资源投入来驱动经济增长的模式,称为“凯恩斯模式”。

如果打一个有趣的比方,把每个独立的家庭看作一个“国家”,家长扮演“政府”角色,负责引导孩子教育成长,匹配相关发展资源;孩子扮演“企业”,负责学习各方面技能,积极成长;孩子的教育成果是这个家庭的“经济增长”。那么,到底是采取“亚当·斯密模式”提高效率,还是运用“凯恩斯模式”投入资源,对孩子的教育发展更有帮助?笔者认为,从发展的健康性和可持续性角度看,效率提高应是首位 。

受限于户籍身份、学区房和家庭社会人脉关系,大多数父母很难在国家法定的强制性义务教育的机构和内容选择上有话语权。但在孩子课外教育内容和机构上,父母在其经济条件能承受的范围内,是有着充分自主权的。合适的课外教育既能对学校义务教育起到有益的补充作用,也能成为父母在家庭教育中拓展孩子知识技能和心智发展的好帮手。然而该给予孩子怎样的课外教育,选择怎样的校外培训机构来辅助完成,是父母必须关注的问题。

笔者曾写过一篇《如何为孩子选择合适的培训机构》,这里着重就课外教育内容的安排来与大家分享。该怎样安排孩子的课外教育内容?笔者认为应有如下几方面因素值得考量。

一、效率提升重于资源堆砌

今天孩子在学校所学的知识内容和课业负担,与身为父母的我们当年相比,不知超出多少。如果课外教育的内容安排还是着重于学校所学知识的复习或超前学习,笔者认为还不如不安排。笔者出生于70年代,当时如果班上有同学参加课外补习,那是一件非常没有面子的事情。因为那代表参加补习的学生在学校的听课效率出现了问题。

笔者也听闻一些家长抱怨,孩子班上很多同学在课外提前学习下学期甚至下学年的课程,如果自己的孩子不去补课,到时候会在课堂上面临不公平的竞争,这让父母非常为难。的确,当孩子因在学校的“江湖地位”受到挑战和老师的资源分配出席倾斜,而可能导致自信心受到伤害时,作为父母是很难淡定的。

许小年在前述理论中阐释,如果以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经济发展经验来看,在前半段二十年的时间里,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来自资源配置效率和使用效率的提高。政府在这期间不是取代市场主导经济活动,而是破除陈旧体制对经济的束缚,调整政策,修改法律,满足市场发展的需要,让民间创造力和市场机制得以自由发挥。而当中国经济从亚当·斯密模式转变为凯恩斯模式,“无形之手”受到挤压,经济发展越来越依靠政府那只“有形之手”时,如同鸦片般短期的确刺激了中国经济的增长。但当刺激效用逐渐衰减时,出现的就是经济发展困难、低效产能过剩、高负债和坏账风险。

同理,笔者认为,父母与其通过课外补习或超前培训追求一时的短期校内学科成绩提升,不如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在课外教育内容编排上,更多着重于孩子的能力培养,鼓励孩子学会积极思考,努力提升已有学科知识学习的效率;而当在学校遇到短期挫折和不公平待遇时,积极做好孩子的心理疏导,让孩子能多看到自己的长处,正确认知自己的不足,主动调整好成长心态。

 

二、制定阶段性战略成长目标

为孩子创造一个“多样性人生的可能”,在很多父母心目中,是最棒的成长礼物。然而放眼看去,周围很多事业有成的朋友的成长经历和笔者一路过来的人生体验表明,成长过程中并非什么优势都要试图占尽。每个人一天只有24小时时间,没有一个孩子例外。

最近我和一位非常尊敬的公办学校校长聊天,谈到了学校在目前课程的设置安排上,多数都是在做加法。可每当受限于各方时间精力需要做减法时,总是非常困难。父母在孩子一来到人世间,总是不自觉地在给孩子做加法,尤其在教育上。一句“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让身为父母的我们总不自觉地在给孩子增加这样或那样的课外教育内容:舞蹈、跆拳道、绘画、乐器学习、国学、编程等等,目的就是为孩子的未来发展尝试多一种可能。可这样的加法多少是来自于孩子教育的真实需求,多少是来自于身边其他孩子父母带来的压力呢?

以笔者自己的孩子为例,她在4岁之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吃喝玩乐”;5岁开始学习大提琴后,我和孩子妈妈就商定不再安排其他任何课外的学习,在9岁前完成大提琴的基础学习,具备考取音乐附小的能力;在小学阶段,培养英文母语水平的阅读和写作能力。女儿到今年10月就满11岁,上周末刚刚和我完成从上海到苏州来回200公里的自行车骑行,平时每天坚持2小时左右的自主练琴,7月份她的英文阅读蓝思测试达到了920L(相当于美国小朋友6年级的阅读水平)。回顾这段历程,我们为孩子设定的小学阶段教育目标非常简单明确:棒棒的身体、精通一门乐器和完成第二母语学习。虽然她的学校科目学习目前只是班级的中等水平,但我和妈妈非常满意她的成长。

为孩子制定阶段性战略成长目标,配合目标选择好合适的课外教育,集中时间和精力,再辅以合适的学习方法,相信每一个孩子都能高效地完成自己的阶段性成长目标。

 

三、建立差异化竞争优势

如同社会经济发展,健康的、可持续的发展应是来自于自身的源动力,而不是一味依靠外界的短期刺激。在孩子幼儿园小学阶段,只要父母在家陪孩子努努力,孩子在学校的成绩往往是一抓就有。可是到了孩子上初中以后,过去“一抓就有”方法不灵了。如同凯恩斯模式下的中国经济现状,如果孩子的学习一味靠课外补习、短期知识内容的堆积,父母不去改变思路,为孩子创造一个需要自力更生的环境,只会让孩子逐渐失去主动思考的动力,在知识的学习中只有被动的等待和机械化记忆。

培养孩子的主观能动性,这个道理父母们都明白。可往往到了自己孩子身上,身为父母的我们却总是不那么容易放手:当在辅导孩子功课时,会不自觉地出于时间的考虑替代孩子思考;当作为家庭成员分担家务时,出于疼爱剥夺了孩子劳动的机会;当外出参加体育活动时,出于担心孩子身体受伤,对孩子的行为做出各种限制……

如同企业的发展,只有坚持差异化,坚持自己的特点,才有可能生存,才有可能做到最好。孩子的成长也是如此,父母与其越俎代庖地安排着孩子的成长,不如多放手让孩子有更多的空间去思考和发展自己的能力,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差异化竞争优势。课外教育内容的安排也应该遵循这样的思路。

一直以来,在多数人眼中,“高分”就意味着更高的国内外名牌大学录取可能性。笔者并不否定这样的观点,然而过分地追逐高考成绩或IB课程、A-Level、SAT等成绩,把有限的时间放在从99分到100分的过程,笔者并不敢苟同。为了让孩子从小能接受到优质的教育,一路名牌学校的追逐就是大概率保证到孩子能够接触到优质的教育资源,与优秀的同学为伍。如果把高考的备考比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过程,那么国外以英语为学科语言IB课程、A-Level、SAT等考试竞争激烈程度并不比国内的高考好多少。课外教育的安排上也过渡以国内外高考成绩为指挥棒,进行着刷题和超标学习,身为父母一味盲从身边人群的压力而怠于思考,这样的课外教育选择跟“买保险”没有分别 – 买了也知道效用有限,不买内心却总也不安定。看似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父母在为孩子铺就一条成长的康庄大道,却不自觉地让自己孩子挤上了“独木桥”。大人和孩子短短的十多年的光阴纠结在刷题和低效的课外补习中。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看似在追求大概率的可能成功事件,功利的心态和思考的惰性只会让父母每天老想着怎么挤上“独木桥”,如同创办企业总想着成为风口上的猪。大家做着同样的事情,而不去思考和创新,万一风不来,恐怕想做风口的猪也是很难。不加以思考,一味地抱着“买保险”的心态去为孩子安排课外教育内容,最终结果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

 

“禁补令”的出现也许是一个好的契机:它让我们放慢脚步重新检省我们为孩子教育所做出的安排。前述举例经济学研究领域的两种发展模式,或许能让我们在孩子的教育上有所借鉴和思考,身为父母的我们到底在孩子的课外教育选择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我认为教育就是对自然法则智慧的展现,这种展现不仅仅指各种事物及其蕴含的力量,而且也包括人类和他们的各个方面,以及热切希望和这些自然法则和谐相处的情感和意志的塑造。”

–英国博物学家托马斯.亨利《通识教育》

(本文首发于金融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