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加拿大的二次“全托生活”

傍晚,从UBC图书馆出来,看见了远处被落日余晖照得金灿灿的雪山,好美。耳边刚好在听这首《日落大道》:

我们奔跑着在这条路的中间

我们哭泣着在这条路的两端

每当黄昏阳光把所有都渲染

你看那金黄多耀眼

       。。。。。。

一阵风吹来,我侧过头去,突然感觉眼睛里湿湿的、凉凉的,我想我并不是被那雪山美哭的,我是为它感到孤独,亦如我现在加拿大的生活一样,美,却孤独。。。

 

我带孩子移居到温哥华已有一年半了,但是老公还一直留守在帝都工作。两周前是他第六次来温哥华“探亲”,今天是他第六次探亲结束,打道回府的日子。

 

早上,他把车停在家门口,又到了告别时刻。我依然还是不习惯,依然还是不熟练,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顺手将一只耳机塞进他耳朵,和他一起听完了那首《爱我,别走》。然后,如往常一样,我挂着一张“通情达理”、“懂事大气”的笑脸下了车。

我站在宁静的街口,目送他的车消失在那去往机场的方向,仿佛这世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带我穿越回到儿时,看到了一个三岁的我,在周一早上,从爸爸的自行车上乖乖下来,站在幼儿园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上班的路上,然后心里开始默数“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要数到第六天才能再次见到他,和他一起回家。

 

其实我对于那段幼儿园的全托经历早已苍白、无感,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如今,这一次次的分离,似乎把某些遥远的尘封记忆又再次激活,如今两地分离的生活似乎与儿时的“全托生活”如出一辙。

 

不同的只是童年里的我,是全托在幼儿园一周后,周末回家团聚;而今的我,是全托在加拿大几个月后,老公飞来团聚;还有种不同是,童年的我,是别无选择、无可奈何地被工作繁忙的父母“全托”在了幼儿园,而今的我,更像是我亲手策划、心甘情愿地被工作繁忙的老公“全托”在了加拿大。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潜意识重复和轮回么?小时候的一些经历,即使感到不悦,即使已被记忆删除,但它们却从未消失,而是隐藏在潜意识里,使我们继续以无意识、不自觉地方式在复制和重复着它们。。。

那日,和老公深夜长谈,听着他神采奕奕地讲述国内工作上的各种经历与体验,新奇与挑战,我是那样发自内心地为他欣喜。欣赏他的能力、认同他的理想、支持他的选择、佩服他的笃定。。。可是欣喜过后,平静下来,一回神儿,我脑子里却出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我呢?我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这样中加两地的隔空生活,已经快两年了。任性过、争吵过、哭过、闹过、把老公拉黑过、本想这次他来“探亲”时,生拉硬拽也要把他留下。设想过他的负隅顽抗、设想过他的软磨硬泡、但唯独没有想到,我最终竟会心平气和地向对方“认同”,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接受”,甚至还意外产生了“理解和支持”。

 

怎么会这样呢?!这样的“主动”理解不就意味着未来依然要这样“隔着太平洋”生活么?!我这不是傻么?!。。。

 

也许,是傻,但也许,依然是潜意识里的重复!甚至是“主动地”去重复,去轮回。悉数一下自己的过往,大学时代,虽然家校之间仅仅相隔一小时车程,但我常因学校社团活动忙,“主动”住校一个月才回家。进入职场后,也会“主动”靠近那些出差频繁、不着家的工作。似乎有种“少小离家在外,老大也不愿再还”的意味。

 

可是,当年“被动的”不情不愿究竟为什么转变成“主动的”心甘情愿呢?

 

对于幼儿园那几年的全托生活虽然在记忆里已选择性删除了,但我相信,儿时的自己一定不是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接受“被全托”的,一定也哭过、闹过、反抗过、斗争过、撕扯过,但是有用么?!生活那么现实、现实那么骨感,谁会尊重一个孩子的意愿呢?谁会在意一个孩子的感受呢?即便在意了,又能怎样呢?父母该忙的忙,该奋斗的奋斗,孩子该去幼儿园就去幼儿园,该住宿就住宿,一切似乎都没什么选择、没什么商量!

慢慢的,面对一个没的选的现实,为了能让自己舒适地待在这个讨厌的“现实”里,只能对自己的内部进行一些调整,比如,学着去适应、去习惯、甚至去爱上这个讨厌的“现实”。

也许我正是这么做的,小时候为了接受“全托”,我首先要去适应、去习惯、甚至去爱上自己独自一人睡在幼儿园的感受;然后去适应、习惯、甚至爱上自我安抚情绪的心理体验;再然后就是适应、习惯了隐藏感受、爱上了自我压抑的心理模式;再再然后就形成了自己与家人“保持距离”的关系模式。再再再然后就变成了一个不肯求人、一切靠自己的“独行侠”。于是也逐渐意识不到自己对外界的需求和渴望了,仿佛脑门上刻着“我一人没问题”、“我不需要你”、“我自己能行”,于是,我的生活里看似人头攒动、热热闹闹,但是内心深处却无几人能真正看见我、理解我的需要。

 

直到某个晚上,五岁的儿子入睡前,照例让我给他读书,他大大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说:

“妈妈,你给我读书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幸福”。

一个小男孩如此表白,我觉得挺好笑,他接着问:

“妈妈,你小时候,姥姥姥爷也是这样给你读书的么?”

我心里咯噔尴尬了一下,但我很快用自嘲的笑容盖了过去:

“没有啊,我小时候是住在幼儿园里的呀。。。”

他继续关切地问“那你会想姥姥姥爷么?”

哇,这问题好难,尴尬升级了,我继续用笑容掩盖 “我猜应该会想的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小家伙的眼神突然凝重,语速也放慢了许多,关切地的问:“妈妈,那你在幼儿园里的时候会感到伤心么?”。。。。

。。。呃,哦,嗯,这个嘛。。。当我正在试图以假装轻松、云淡风轻的样子笑着默认时,我的笑容突然僵在了半空,泪花泛上了眼角,那分明不是伤心的泪水,那是一种错愕和感动,我突然意识到,几十年了,从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那段生活的感受,想不到第一次被人关心到这段经历,竟是来自一个五岁的孩子。

受到孩子的启发,我开始反思。如果说,儿时的我,感受被忽略、被搁置、被隔离,那么,今天的我,对于当下的“全托生活”,除了对现实进行合理化分析、理性的判断、以及取舍和选择,我的感受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是否感到伤心呢?

我内心的声音在哪里?

我自己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我真的愿意么?!

我真的心甘情愿么?!

 

于是,我发现,我其实是可以感知到我的感受的——孤单、失落、自怜、脆弱、恐惧、甚至还偶有毁灭感。。。

但是,我似乎很难真正去尊重我的这些感受,去尝试表达和主张它们、尝试坚持和捍卫它们。我会很习惯、很熟练地将他们搁置、回避、甚至否认。亦如我儿时的全托生活,我会习惯地、熟练地将那些细细的、柔柔的、涩涩的感受好好收起,好好包裹,好好收藏在一个我自己也觉得很黑、不敢再去轻易触及的地方。。。

就像歌词里写的:

晚风吹过金色沙滩海边的晚宴

那种味道现在还不习惯

拉斯维加斯往返的路上我看见

这里无人烟无人烟

我们寻找着在这条路的中间

我们迷失着在这条路的两端

每当黄昏阳光把所有都渲染

你看那金黄多耀眼

我们奔跑着在这条路的中间

我们哭泣着在这条路的两端

每当黄昏阳光把所有都渲染

我看到夜的黑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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