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拿大的“开学第一课”

“妈妈,我想回家,我不想进教室”

“教室里有书、有玩具,还有新朋友呢”

“不,我就不想进去”。。。

 

平安把着教室的门就是不进,今天是他正式进入加拿大小学学前班(kindergarten)K阶段学习生活的第一天。经过之前一年在Day Care日托园的适应和融入,他在英语和文化上都有了显著进步,我曾一度认为他在沟通和文化融入上已经没有问题了。

 

我猜他这会不愿进去,只因他性格慢热,对陌生环境习惯先观察,需要预热过程吧,因此我没强迫他,只是在想办法引导,试图缩短他的“预热”过程。

 

这时有位助教老师也发现了这个“把门人”,很耐心地凑到门口蹲下来和他聊天,聊他的兴趣爱好,还找来他喜欢的玩具,另一位助教还拿来纸笔在门口席地而坐与他画起画来,大家都在努力激发他的兴趣,希望引导他进入班集体。但这对于平安的“预热”小时钟来说显然还操之过急,火候未到,他还是不进。

 

就在助教老师们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时,班主任老师已安顿好其他小朋友,专门来解决我们这个特殊“小团伙”,我心想,班主任终于来了,她一定有办法搞定平安。班主任走过来都没问来龙去脉就似乎就已明白平安的心思,她胖胖的硕大身体毫不犹豫地蹲下来单膝跪地、温和而坚定地对平安说“如果你现在不想进来,完全没问题,你喜欢待在哪里都行的,等你愿意时再进来哈,你说了算。。。”

 

平安的眼睛为之一怔,仿佛在确认他没有听错吧?!对,没听错,老师就是允许他爱干嘛干嘛,爱在哪待着在哪待着。而且她的话语中没有任何诱惑和目的,也没有任何激将和套路。

 

这令我也有些意外,我本以为班主任会出什么大招儿呢,敢情她并没有特意去做任何引导,只是接纳了他的情绪,接受了他的“不愿意”。

 

又过了一会儿,也许平安内在的“预热小时钟”到时了,他对教室的好奇超过了他的恐惧,提出让我陪他进去的要求,这时我和老师的眼神瞬间交会了一下也瞬间达成了默契,于是我被允许破例(全年级独一例)陪同孩子进入了教室。

 

坐在离平安一米远的位置,我仔细观察着他,有我在场,他安心了很多,很专注地听老师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问题,好像生怕听不懂,跟不上。偶尔,老师的语速稍快些,他没有完全听懂,但因为怕掉队,他会滥竽充数地照着其他小朋友的动作去做,于是动作上偶尔会有半秒的小滞后,但他那么认真地、努力地去跟随,去完成动作,看得出,他小小的自尊心让他很想和大家步调一致,很想做对、做好。

 

忽然之间,我心头一酸,真切体会到这个小人儿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有多不容易。我曾经也和很多家长一样,想当然地认为“孩子对新环境适应快”,“孩子分离焦虑很短”,“孩子需要多闯练”。。。可是,孩子那颗小小的、柔软的心啊,其实比大人还敏感细腻,他们的内心感受会更加强烈,只是他们难以名状。。。

 

 

“如果你是女生,请举起你的小手”,老师和孩子们继续互动着。

 

平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看见同伴在举手,也条件反射地举起小手,这时老师注意到他,便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听懂了,于是略带羞涩地把小手缩了回来,同时悄悄瞄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尴尬,我立即皎洁地冲他眨了下右眼,递个暗号给他说“没关系哈”。

 

“如果你是男生,请举起你的小手”,这次平安听清了,果断有力地把小手举得高高的,并再次将小脸骄傲地转向我,仿佛在说“妈妈你看,这次我听懂了,我做对了耶”。我很默契地使劲儿给他竖起了大拇指,他也温婉地抿嘴一笑,安心地回过头继续听讲。

 

看着他幼小的背影规规矩矩地坐在这个肤色各异的小集体里,我那颗全然欣赏他的心突然泛起了一抹涟漪,感到心疼,一年前,从万里之外的北京,他被我们带入了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仿佛从一个电影频道戛然切换到另一频道一样。

 

也许对于成人,这样的变化不算什么,我们已习惯用是非好坏、优劣对比来合理化每一次变化,然后自我暗示我们的选择是对的、是好的;但在孩子的世界里,他们没有那么多比较,没有那么多道理和理智,对于孩子,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一系列的“全新体验”和一连串的复杂感受。

 

我终于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一个五岁儿童内心世界里发生的细微的心理冲突,他们时而想象自己很强大、很勇敢,很全能,时而又要面对内心的担忧、恐惧和不胜任感。其实这样细微的心理动作每时每刻也发生在我们成年人的日常里,只是在我们很快很忙的生命中,眼前一个个情境只是千千万万的生活情境之一,微不足道,令人麻木。但对于孩子,每一个情境,都是他们生命里的一次初体验,一次重大经历,因为他们是在用整个生命和身心认真地感受着这个世界。

 

突然间,我感到庆幸,能坐在这间教室里,与平安共同体验他在加拿大的“开学第一课”,也是带给我反思的一堂“心理课”,让我走进他当下的这个生活情境,在共同的context里,细细体会他的体验、细细感受他的感受、细细回应他的需求,生活在这一刻像被镜头zoom in聚焦放大了好多倍,让我得以用高倍的内心感受器去细致入微地体察和感知他内心正在发生的每一微小的、纤细的、转瞬即逝的心理小动作。他时而勇气十足、时而胆怯退缩;时而自我满意、时而羞怯自责。。。但是好在,有我在,他害怕时,我给他我的陪伴,他不安时,我给他我的确认,他求赞时,我给他我的大拇指。

 

 

跟随思绪的流动,我与他的这些一来一往、一呼一应,让我联想起当代心理学大师欧文亚隆先生的那本著作《妈妈及生命的意义》,这位老人年过八旬,功成名就,但心中始终有个孩子般简单的心愿,就是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和赞许。遗憾的是,他的感受和期待始终没能得到母亲恰当的回应和共鸣,于是这个未能达成的心理需要便贯穿了他的生命,他终其一生都想反复和母亲去确认“妈妈,你看我表现的怎么样?”。甚至在母亲都已过世十年之后,他还时常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去拨通母亲的电话,想问问电话另一端:“妈妈,我的新书你看了么,你感觉怎么样”,直到电话那端久久无人接听,他才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了,他永远也得不到他从小到大都在渴望的那份回应和肯定了。。。

 

老人的遗憾,令人心伤。我也不禁开始思考“妈妈及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妈妈的意义,就是成为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观众,对ta的生命演出给予恰当的反馈和确认;如同一面光亮的镜子,照见ta的美好、自信和生命力;

 

又或许,妈妈的意义,就是成为孩子一生的情感调谐师,抚慰ta内在的不和谐,调谐内心的韵律,如同一个大大的容器,安放ta的情感,涵容ta的冲突,承接ta的需要。

 

 

也许有人会说,这好难啊!

 

是很难,更难以时时做到。但至少,我们也许可以去尝试着:

当ta害怕时,妈妈理解、承接ta的害怕,不去嘲笑、逼迫他勇敢坚强;

当ta喜悦时,妈妈体会、分享ta的喜悦,不去调侃、小看他轻易满足;

当ta愤怒时,妈妈允许、涵容ta的愤怒,不去打压、抑制他真实表达;

当ta悲伤时,妈妈接住、陪伴ta的悲伤,不去粉饰、引导他隔离感伤。

世界这么大、这么复杂、充满这么多未知,

也许一个妈妈能做的,仅是在孩子头顶撑起一把温柔的小伞,

让这伞下的方寸世界能够拥有片刻的安宁、自在和喜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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